微弱的星芒在长恨经阁的闷罐里亮起。
空气稀薄得像是一团黏稠的胶水。崔晚音单膝跪在青石板上,两根手指捏着那块泛着幽光的星盘碎片,将其死死贴在郑元和毫无血色的食指指尖。
郑元和坐在轮椅上,脖子软绵绵地靠着木背,眼皮半合着,眼珠浑浊得没有任何焦距。他的胸口起伏已经微弱到肉眼难以察觉的地步,整个人冷得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。
“省点力气吧。”
角落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。鱼忘机将一根带血的金针在衣摆上擦了擦,慢慢踱步走近。他像看着一块发霉的腊肉般端详着郑元和,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笑声。
“听觉断了,痛觉没了,现在连眼珠子都死了。”鱼忘机搓了搓泛黄的指甲,眼里透着一种病态的狂热,“经脉萎缩到这种地步,他脑子里现在就是一锅浆糊。你贴个发光的石头有什么用?能叫醒一具标本?他现在就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死物。”
崔晚音没有接话。
她站起身,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泥带水。反手拔下发髻上那根沾着干涸血迹的发簪,簪尖直接顶在了鱼忘机的喉结上。
簪尖压破了薄薄的皮肤,渗出一丝血珠。
“闭上你的嘴,退到墙角。”崔晚音的声音比郑元和的体温还要冷。
鱼忘机举起双手,眼角的余光还在贪婪地舔舐着郑元和的轮椅,脚下却老老实实地退了三步,直到后背撞上长满青苔的砖墙。
“砰——!”
经阁底部的墙体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颤动。几块碎砖从头顶砸落,砸在轮椅旁边的水洼里,溅起一地的黑泥。
外面的重甲兵推过来了。
崔晚音收起发簪,看了一眼轮椅上的男人。
几个时辰前,当郑元和的嘴唇还能发出声音时,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把我推出去,最高处。挂不住他们的眼睛,局就破不了。”
崔晚音咬破了下唇,直到尝出铁锈味,才把那股几乎要顶碎胸腔的酸楚咽了下去。
她转头,看向缩在门背后的几个铁鳞营流民。这些汉子身上全是刀口,有的甚至只剩下一条胳膊。
“搭把手,抬他上去。”崔晚音指了指头顶那道通向经阁顶层露台的木梯。
流民们什么也没问。他们把带血的砍刀别在裤腰带上,两人架起轮椅的木轴,一人在前面开路。木梯早就被白天的火油烧朽了一半,踩上去发出牙酸的断裂声。
风从露台破开的洞口灌进来,夹着刺鼻的硫磺味。
崔晚音把轮椅推到露台最边缘的挑檐上。下面是一片黑压压的废墟,以及废墟尽头那如钢铁城墙般推进的赫连千山重甲前锋。
几里外,门阀联军的中军高台上。
王凛阙穿着沉重的铠甲,手里攥着一架镶金的千里镜。镜头里,长恨经阁那残破的顶端火光摇曳。
他看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青衫书生。
旁边,五姓门阀的监军冷笑了一声:“死到临头还装神弄鬼。相爷,赫连将军的前锋离经阁只剩两百步,半个时辰就能把那地方踏平。”
王凛阙慢慢放下千里镜,眉头皱成了两道深沟。
“他在求死。”王凛阙的手指在腰间的剑柄上无意识地敲击着,“一个算计了满朝文武的人,会像个靶子一样摆在高处等人射?他是在挑衅,想把赫连千山死死钉在经阁底下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监军有些不耐烦,“粮道已经被小股流民断了两天,再拖下去底下的军卒就要炸营了。既然他把自己挂出来了,直接碾碎他不就结了?”
王凛阙看了一眼后方开始骚动的各镇旗帜。他知道,这支由利益拼凑起来的大军已经到了耐心的极限。他明知道前面是个坑,却连绕过去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传令赫连千山,别管什么阵型掩护。”王凛阙咬着牙,下达了这辈子最憋屈的军令,“调三百架机弩,换火箭。给我把他所在的地方,犁成平地。”
战鼓声在夜风中变了节奏。
机弩绞盘的喀嚓声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低鸣。
紧接着,夜空被点亮了。数百道拖着火尾的粗大箭矢,像一群发疯的飞蛾,朝着长恨经阁的最高处扑去。
“嗖——”
第一支火箭扎进露台的木柱,瞬间腾起一人高的火苗。
崔晚音一把扯过旁边浸透了脏水和泥浆的破麻毯,兜头罩在郑元和的身上。她自己则扑了上去,双手死死抱住轮椅的扶手,将整个脊背暴露在漫天的箭雨下。
火星砸在她的背上,烧穿了布料,烫进皮肉。她闻到了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。
她紧紧贴着郑元和的胸口,却感受不到一丝鲜活的热气。那个男人的身体僵硬得就像一口铁钟,在这片足以融化钢铁的火海里,他甚至连本能的战栗都没有。
在郑元和的世界里,火光是不存在的,爆炸的巨响也是不存在的。
没有温度,没有痛觉。只剩下一片绝对的死寂。
但在这种近乎将活人逼疯的感官剥夺中,他脑海里的那盘大棋却前所未有地清晰。
每一条街道的长短,每一处暗沟的走向,乃至王凛阙性格中的每一次多疑,都化作了沙盘上流动的光线。
肉身不过是承载算力的柴薪,烧尽了,天也就亮了。
郑元和那只被崔晚音握着的手,缓慢地、极其僵硬地动了一下。
食指指尖贴着那片星盘碎片。
他在木质的扶手上,轻轻点了一下。
停顿三息。
再点两下。
没有任何声音传出。但他倾尽了所有残存的精神力,将脑海中推演出的第一个切割坐标,通过因果的震荡,死死砸进了碎片里。
崔晚音的下巴磕在他的手背上。哪怕周围木板倒塌的声音震耳欲聋,她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指尖极其微弱的停顿与起伏。
她闭着眼,在火海中默默数着频率。
与此同时。
城外五十里,荒野。
风吹得燕字大旗猎猎作响。燕流霜正站在行军案前,看着上面铺开的地图。
“嗡……”
案角边,那个沾着干涸血迹的防腐铁匣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共鸣声。摆在匣子旁边的茶碗水面,荡开了一圈极其细密的波纹。
燕流霜猛地抬起头。
那声音虽然微弱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直接顺着头骨扎进了她的脑子里。
那是指令。
反包围网的起手式。
燕流霜一把抄起桌上的战刀,大步迈出营帐。外面的两万精锐已经披甲上马,在黑夜中寂静无声。
“刀出鞘,衔枚!”燕流霜翻身上马,刀锋指向长安城的方向,“收网。”
